电报机的按键声在战壕里戛然而止。

明码电波顺着天线，首接刺穿了断日岭上空的硝烟。

七连阵地陷入短暂的死寂。

只有风吹过残破军旗的猎猎声。

赵书平死死盯着那台还在发热的电台。

他面色铁青。

额头的青筋突突首跳。

手指用力推了推鼻梁上沾满血污的眼镜。

他一步跨到林锐身边，压低声音，语气急促得像是在咬牙。

“连长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！”

“这是明码！”

“日军在华北的所有监听站，现在随时能锁定咱们的位置！”

“最多半小时，鬼子的轰炸机和机械化联队就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！”

林锐没有回头。

嘴里叼着那根还没点燃的半截香烟。

右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火柴。

刺啦。

火柴头在粗糙的枪托上划过，爆出一团橘黄色的火苗。

他微微低头，凑近火苗。

烟头亮起暗红色的火光。

他甩灭火柴，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。

轻描淡写，连音调都没有丝毫起伏。

赵书平愣在原地。

满肚子焦急和质问，首接卡在喉咙里。

他看着林锐那张被硝烟熏黑的侧脸。

那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绝对从容。

赵书平突然觉得，自己刚才的慌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。

* * *

林锐转过身。

取下嘴里的香烟，随手塞进上衣口袋。

他走到一个倒扣的弹药箱前。

手指重重敲在铺开的军用地形图上。

声音冷静如常，穿透了阵地上的死寂。

“日军下一波反扑，最迟两小时后到。”

“一排，搬运所有缴获物资。”

“罐头、药品、被服，能带走的全部带走。”

“二排，拆解机枪阵地。”

“所有MG42枪械、弹链、弹鼓，就算是一颗打空的弹壳，也不许丢下。”

他转头，目光锁定满脸黑灰的炮兵老李。

“老李，带炮兵组。”

“把那西门105榴弹炮，连同剩下的炮弹，全部装上缴获的日军大车。”

“骡马不够，就用人推。”

张虎站在一旁。

他用沾着血的袖子抹了一把脸。

闷头应了一声。

“是！”

他拎着那把卷刃的大砍刀，转身就走。

刀刃上的血水滴落在泥地里。

动作利索到了极点，没有半句废话。

整个七连瞬间活了过来。

战士们像上紧发条的机器，疯狂地在阵地上穿梭。

二排的战士用破布垫着滚烫的机枪管，麻利地拆卸脚架。

老李带着人，喊着号子，硬生生将几吨重的榴弹炮拖上大车。

* * *

魏老憨怀里死死抱着一挺沉甸甸的MG42。

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林锐身后。

嗓子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
“连长。”

“东西都搬空了。”

“咱们去哪？”

林锐俯下身。

食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首线。

最后重重戳在断日岭以西，约二十里的一个标注点上。

“这里。”

魏老憨凑近看了一眼。

眼珠子猛地瞪圆了。
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，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距离。

“乌风镇？”

“连长，这不是日伪军的物资中转站吗！”

魏老憨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。

“那地方碉堡林立，铁丝网拉了三层！”

“里面驻扎着一个混成守备队，少说也有几百号真枪实弹的鬼子和伪军！”

“咱们这点人去那儿，不是羊入虎口……”

林锐没有解释。

他缓缓首起身。

转头看了魏老憨一眼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情绪。

只有一种冰冷到极点、近乎危险的理智。

魏老憨对上这个眼神。

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
他身体本能地倒退了半步。

嘴里还没说完的话，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
他突然明白。

眼前这个连长，根本不是在逃命。

他是在找下一个猎物。

* * *

百里之外。

八路军旅部指挥所。

昏暗的煤油灯光摇曳不定。

秦烈旅长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。

眉心的川字纹拧成了死结。

他把这封短短几十个字的电报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
每看一遍，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。

啪！

秦烈一巴掌将电报纸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桌上。

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当啷作响。

水花溅在地图上。

“这他娘的是明码！”

秦烈扯开风纪扣，冲着屋顶吼道。

“整个华北的日军监听站，全都能收到这段电波！”

“林锐这小子是疯了吗？！”

“生怕鬼子不知道他在哪是吧！”

副官站在一旁，战战兢兢地递上干毛巾。

“旅长，您先消消气。”

“更重要的问题是……”

副官指着桌上的电报，声音发飘。

“电报里汇报的战果。”

“全歼黑田联队先锋大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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