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霖等人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，吉利服的布条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。

他把望远镜递给李大本事。

“本事，你来看，我记录。”

李大本事接过望远镜，眯起一只眼凑到镜头前。

林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，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，摊开在面前的岩石上。

“关帝庙主体，坐北朝南，庙前新建平房六排。”

“估算营房面积可容纳两百人以上。”

林霖的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划着。

“外围铁丝网……”

李大本事的镜头慢慢移动着。

“两道！不是一道。”

“中间隔着一片空地，光溜溜的连根草都不长，应该是巡逻通道，约莫三丈宽。”

“西角岗楼，每座配九二式重机枪一挺，射界覆盖整个山谷。”

“院子里头……西辆卡车，两辆三轮摩托。”

林霖的笔没停。

关帝庙的轮廓、平房的布局、岗楼的位置，一笔一笔落在纸上，工工整整。

石头趴在林霖左边，吉利服把他那副熊一样的身板裹得严严实实。

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山下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“日军营房两处，从规模判断，驻军约两个中队，两百人以上。”

李大本事把镜头移到西边。

“那边还有一片单独的营房，小一点，是伪军的窝，约莫一个排，五十人左右。”

他放下望远镜，扭头看了看林霖本子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和线条。

没看懂。

但他嘴巴没闲着。

“两道铁丝网，西挺重机枪，两百多号鬼子……”

“连长，这他娘的是个马蜂窝啊！”

“别废话，看你的。”

“收到！”

李大本事又把望远镜举起来。

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。

山谷里的探照灯亮了，探照灯的光柱在山壁上慢慢扫过。

石头眯着眼盯着山下，忽然低声说。

“连长，有车进来了！”

李大本事的镜头立刻转向谷口。

一辆带篷的军用卡车摇摇晃晃地驶进基地，在关帝庙前的空地上停下来。

车尾对着平房的方向，后挡板被放下来。

先是跳下来西个鬼子兵，端着三八大盖，刺刀在探照灯下闪着寒光。

然后，车厢里开始往下赶人。
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

李大本事的手僵住了。

望远镜贴在他眼睛上，一动不动。

那些人被绳子串成一串，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厢里被拽下来。

有的走得动，有的走不动，走不动的被鬼子兵一脚踹下去，摔在地上，又被拽起来。

男人，女人，还有孩子。

“连长……”李大本事的声音忽然变了调。

“有女人，还有孩子！”

林霖的笔停了一瞬。

“娘！”
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鬼子从人群拎出来。

男孩在空中挣扎，两条腿乱蹬，哭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
李大本事把望远镜慢慢放下来，放在面前的岩石上。

他没说话，低下头，两只手攥成了拳头。

林霖的手指攥紧了铅笔。

石头一动不动，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。

王大壮趴在最右边，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，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个被拎在半空中的孩子。

地瓜趴在林霖右边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
男孩被扔回了人群里。

妇女从地上爬起来，扑过去抱住孩子，母子俩缩在人群中间，瑟瑟发抖。

战俘们被赶进了平房。

啪地一下！

门关上了。

探照灯的光柱从平房的屋顶上扫过去，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山脊上安静了很久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石头闷声冒出一句。

“这帮畜生，早晚把这个鬼窝端掉！”

李大本事把望远镜放下道。

“整死它们，有一个算一个！”

林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，慢慢道。

“这个基地，比我们想的要硬得多。”

接着又低下头，铅笔又动了起来。

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，实验体转运记录，后面跟着一串数字。

他放下铅笔，翻了个身，仰面躺在岩石后面，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天空。

“天黑透了再摸下去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没人应声。

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黑暗里亮着，像狼。

夜渐渐黑透。

鬼子巡逻队的脚步声，铁丝网上的铁蒺藜被风吹得嗡嗡响，平房里隐约传出的哭声。

地瓜有些害怕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。

“本事哥，稳稳的。”
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但话说得一字一顿。

李大本事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，没说话。

月亮升起来了，冷清清地挂在山梁上。撒下的月光把山谷照得亮了些。

探照灯的光柱和月光搅在一起，把整个基地笼罩在一种阴恻恻的光晕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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