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茫茫的大草地，连队终于踏上了相对坚实的土地。

连日饥寒交迫、沼泽惊魂，魏枫所在的连队，从最初湘江血战带出的精锐，一路减员至七十六人。牺牲的战友永远留在了雪山草地，活下来的人，也大多带着伤病。有人冻伤溃烂，有人长期营养不良全身浮肿，有人在沼泽与零星遭遇战中挂彩，伤口在潮湿环境下反复发炎化脓。

而最让魏枫揪心的，是连队里的三名重伤员。

一名是在大渡河边侧翼阻击战中被炮弹炸伤腹部的老战士陈老根，一名是翻越夹金山时摔下山崖、腿骨严重骨折的副排长，还有一名是刚出草地时遭遇小股敌人骑兵袭扰，为掩护战友被马刀砍中后背、又被子弹擦伤大腿的新兵王喜娃。

三人均无法独立行走，只能由战士们轮流抬着、架着前进。

更严峻的是——缺医，少药，无绷带，无消毒，连一口干净热水都时常没有。

红军的医护力量本就极度薄弱，大部队行军作战，担架队、卫生员早己被抽调分散。连队里唯一懂点护理知识的，只有在未来跟着赤脚医生学过几天的魏枫自己。草药、酒精、纱布、碘酒、止痛药……这些在平时后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东西，此刻全都成了奢侈品。

上级命令不断传来，部队要快速北上，与大部队汇合，随时准备投入新的战斗。连队作为后卫收拢部队，既要赶路，又要警戒，还要照顾伤员，压力前所未有。

有人私下里忍不住低声议论：

“连长，咱们这么抬着重伤员，一天走不了几里路，万一遇上敌人追击，整个连队都要被拖累。”

“现在连吃的都没有，更别说药了，伤口烂成那样，能不能活下来真不好说……”

话虽刺耳，却是现实。

在极端艰苦的长征路上，为了整体行军，有时不得不做出残酷选择。不少部队遇到重伤员无法随军，只能就地安置在老乡家里，或是留下极少量人员掩护。一旦大部队走远，留下的人几乎九死一生。

排长们也悄悄找到魏枫，语气沉重：

“连长，上级催得紧，战士们体力也到极限了，再这么抬着三个人走，大家都要拖垮。要不……按惯例，把他们留在附近村寨，托付给老乡？”

魏枫站在土坡上，望着不远处蜷缩在破草席上的三名重伤员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陈老根昏迷中还在低声呻吟，腹部伤口红肿发炎，散发着淡淡的异味；

副排长断腿处己经严重，皮肤发紫，稍有触碰就痛得浑身发抖；

新兵王喜娃后背伤口溃烂，高烧不退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，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别丢下我”。

这些人，都是一路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来的弟兄。

陈老根在大渡河畔边为了掩护他撤退，硬生生扛了敌人三枪；副排长在飞夺泸定桥侧翼阻击时，带队端掉敌人碉堡，救了半个班的兄弟；王喜娃虽年轻，却在沼泽遇险时拼命拽住绳索，和大家一起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回来。

真要把他们留下，等同于放弃生命。

魏枫缓缓转过身，目光扫过面前几名排长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：

“我知道大家难，我比谁都清楚现在缺医少药，路难走，敌军追兵随时可能来。但我魏枫带出来的连队，不抛弃伤员，不放弃同志，这是规矩，更是底线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微微发颤，却异常坚定：

“一路血战，我们没丢下一个伤兵；雪山草地，我们冻死饿死，也没把战友扔在半路；现在刚出草地，就要把拿命护过我们的人留下？我做不到，你们谁能做到？”

几名排长低下头，无言以对。

他们都是老兵，都懂袍泽情深。只是绝境当前，理智与情感在剧烈撕扯。

“从今天起，连队调整任务。”魏枫当即部署，“所有能行动的战士，分成三队：一队负责探路警戒，一队轮流抬担架、扶伤员，一队就地寻找草药、干净水源和能充饥的东西。人在，伤员在；连队在，弟兄就在。”

命令一下，无人再反对。

七十六人的连队，瞬间分出近一半人力，专门守护三名重伤员。战士们把仅存的破被子、烂棉衣全都盖在伤员身上，自己则挤在一起，靠着单薄衣衫抵御风寒。白天轮流抬担架，晚上围成一圈守护，一刻不敢松懈。

缺医少药，是横在面前最大的难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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