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夺泸定桥之后，中央红军一路向北，面前横亘着长征路上第一座大雪山——夹金山。

当地居民都说：夹金山，是连鸟儿都飞不过去的“神仙山”。山上终年积雪，寒气刺骨，空气稀薄，气候变化无常，时风时雪，时雾时雹，别说大部队行军，就算壮年汉子孤身翻越，也九死一生。蒋介石断定，红军缺衣少食、装备简陋，必定会困死、冻死在雪山之上。

魏枫带着连队，在泸定桥一战减员之后，经过短暂收拢补充，此刻还有一百一十余人。队伍里，湘江过来老兵依旧是各班的主心骨，新兵在几场恶战后早己褪去稚气，成了能打能拼的战士。

可再能打，在雪山面前，拼的不是刺刀和勇气，而是体力、意志，还有彼此的搀扶。

出发前，上级进行了简单动员：尽量多带辣椒、生姜、烧酒，衣服能穿多少穿多少，草鞋要绑紧，千万不能坐下，一坐下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
魏枫把全连仅有的辣椒、干菜全都集中起来，按班分配，特意叮嘱各班骨干：

“老兵多照顾新兵，体力好的多帮体力差的。武器不能丢，伤员不能丢，战友更不能丢。咱们是一个连，要一起翻过去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天还未亮，队伍便开始向夹金山进发。

起初山路还算平缓，越往上走，气温越低，风也越狂。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、袖口子里钻，战士们身上薄薄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寒气，手脚很快就冻得麻木僵硬。不少人嘴唇发紫，脸色苍白，呼吸也越来越急促。

魏枫走在队伍中间，前后照应。他把自己的粗布围巾解下来，给一名冻得发抖的新兵裹上，又帮几个体力不支的战士分担枪支背包。队伍里的老兵们也都自觉走在队伍外侧和后段，扶着、拉着、推着新兵往上挪。

“别停下，慢慢走，匀着气……”

“手别揣着，要活动，不然冻僵了就废了……”

“跟着脚印走，别踩雪窝，陷进去就难出了。”

老兵们一路走，一路叮嘱，把自己过雪山的经验一点点传给身边的战友。

越接近雪线，地势越陡，空气越稀薄。每走一步，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胸口闷得发慌，头晕眼花，有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。脚下是千年不化的冰雪，滑得随时可能摔下悬崖。不少战士草鞋磨破，赤脚踩在雪地里，冻得失去知觉，只能咬牙硬撑。

魏枫看着战士们一个个嘴唇乌青、满面冰霜，心里像被冰锥扎着一样疼。

他们能在枪林弹雨里死战不退，能在天险阻击面前寸步不让，可在这无情的雪山面前，再刚强的汉子，也被折磨得摇摇欲坠。

行至半山腰一处风口，狂风突然大作，夹杂着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
雪雾弥漫，几步开外就看不见人，队伍瞬间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
“抓好身边人！别散开！”魏枫高声嘶吼，声音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。

混乱中，一名新兵小战士被狂风一卷，脚下一滑，惊叫着朝着雪坡下滑去，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。他手里还死死攥着步枪，一旦坠崖，必死无疑。

“小心！”

离他最近的是老战士周老栓——从湘江血战一路跟着魏枫杀出来的老兵，膀大腰圆，性子憨厚，平时总是默默帮战友扛枪、背行李，话不多，却最是可靠。

眼看新兵就要滑下悬崖，周老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，猛地扑上前，一把死死抓住新兵的手腕。可巨大的下滑力道带着两人一同往下滑，雪渣碎石滚滚而下。

周老栓知道，再滑几步，两人都要摔成肉泥。

他用尽全身力气，猛地将新兵向上一甩，借着反作用力，把人甩回了相对安全的雪坡上。

而他自己，却失去了支撑，身体急速向悬崖滑去。

“老周！”

魏枫疯了一样扑过去，伸手去抓，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积雪。

周老栓的身影在风雪中一闪，便坠入了茫茫雪雾之中，只剩下一声沉闷的回响，很快被狂风与雪崩般的雪浪吞没。

那名新兵瘫坐在雪地里，吓得浑身发抖，眼泪瞬间冻在了脸上：“班长……班长他……”

周围的战士全都愣住了，眼眶瞬间通红。

魏枫跪在雪地里，抓着一把冰冷的雪，指节发白，心口剧痛。

周老栓不是第一个为救战友牺牲的弟兄，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在湘江，在赤水，在金沙江，在大渡河，他们早己把命拴在了一起。今天，为了救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，他把自己永远留在了夹金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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